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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小说】高位出局:第三回_【基金吧】_东方财富网

【基金小说】高位出局:第三回

作者: 百基汇   2008-3-4 9:43:17     回复主题

5.岳洲县领导对稀土矿的感情不仅复杂,而且微妙

 

秦石峰是靠抢风头认识市长和聂大跃的,魏长青不是。魏长青不属于这种性格。魏长青认识杜治洪和聂大跃完全是因为他的谦虚和实在。

那天联宜会之后,魏长青问会议工作人员:“这次活动的钱由谁出?”工作人员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时候,正好郑天泽副主任从门口送客人回来,于是工作人员就将魏长青介绍给郑天泽,并说这个事情归他管。

郑天泽问什么事。魏长青把刚才的问题又复述了一遍。郑天泽回答:“办公室。”

那天郑主任心情特别好,因为他已经感到自己正在受新来的市长重用,回去之后,说不定能正式留在市长身边工作,而只要留在市长身边,哪怕只是当一个秘书,也比窝在政策研究室当一个副主任或主任都强。带着这个好心情,郑天泽回答完魏长青的问题之后,还主动呈上自己的名片,并问魏长青为什么这样问?

魏长青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以为要赞助,所以就特意装了五千块钱带来。不多,就是想表达一个意思。”说着,魏长青回敬了一张自己的名片。

郑天泽听了一阵感动。虽然这次活动他们并没有打算要任何赞助,但是有人主动提出这个问题还是令主任感动不已。郑天泽不由得认真打量了一下魏长青,再看看魏长青的名片,知道这个老乡叫“魏长青”,名片上面写着“茗湘咖啡屋”,并且还标明了两个地址,两个地址分别注明是一分店和二分店。想着在深圳能有两间咖啡屋大小也应该算是个“老板”了,但是名片上并没有说明这个“魏长青”在这两个咖啡屋是做什么的。于是,郑天泽按照场上说大不说小的规矩,套用在这里,问魏长青:“这两个店都是你的?”

“小买卖,”魏长青说,“现在生意难做。”

由于当时客人还没有散尽,市长那边还围了许多人,打招呼的、要求合影的、提问题的一个接着一个,郑天泽不能跟魏长青谈得太久,对魏长青说:“这次活动没打算接受赞助,但是你有这个心意我还是很感谢。这样吧,下次有什么活动我再通知你。”

“行。”魏长青说。

末了,郑天泽又把刚才给魏长青的那张名片要回去,写上自己的手机号码,重新递给魏长青,说:“以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

俩人都说了谢谢,握手道别。

回到市长身边,陪着市长一起应酬,等客人都散了之后,郑天泽想着这是喜事,应当立刻向市长汇报,于是,把魏长青的情况对杜治洪说了。杜治洪听了心里蛮高兴,当场指示:明天的招商会请这个魏长青参加。

就这样,魏长青第二天被邀请参加了招商会,并且被郑天泽特意领着跟杜治洪面对面地进行了交谈。杜治洪对魏长青的印象非常简单明确,就一个字:实。

招商会的规格比联宜会高。参加招商会的主体也不是岳洲在深人士,而是深圳市各大企业的有关人士和一些与岳洲有过接触的外商。另外,湖南省驻深办事处有关负责人,深圳市政协副和部分岳洲籍在深圳的企业家也被邀请出席。

招商会上,秦石峰上不了首席了,因为首席上面都标明了每个来宾的名字,秦石峰即使再不谦虚,也不至于坐到明显写着别人名字的位置上。好在秦石峰在门口正好遇上昨天同桌而坐的聂大跃。秦石峰他们这一代人虽然没有接受正规的礼教,但是毕竟生长在具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华夏大地,耳闻目睹二十多年,看也看会了不少,所以,当聂大跃径直走向一个不前不后桌子时,秦石峰也正好跟着他在那里就坐。

聂大跃之所以径直走向中间那张桌子,是因为那张桌子上已经有人,并且那个人远远地主动跟他打招呼。这个人就是魏长青。

魏长青接到郑天泽的电话后,问清时间和地点,不早不迟压着点来到五洲宾馆湖南厅,却发现自己来早了。魏长青感到奇怪,难道是自己的表快了?又取出手机,看看上面的时间显示,没有错啊。于是问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没有错,其他人马上就到。说着,工作人员还热情地安排他在中间的这个位置上坐下。刚刚坐下,果然见有人来了。是聂大跃和秦石峰,魏长青赶忙欠身打招呼,并且能够叫出“聂老板和秦总”。聂大跃忙着回礼,但是心里觉得奇怪,因为他对这个能叫出他“聂老板”的人他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也不好意思问,于是赶紧过来握手,坐下,并递上名片。魏长青在回敬名片的时候,说:“茗湘咖啡,小本买卖。二位要是不嫌弃,没事倒可以来聚聚。自家的店,别的不敢说,至少不会掺假。”

“好的,”秦石峰说,“我几乎每天要去咖啡屋,反正去哪里都是去,不如照顾照顾老乡的生意。”

“岳洲哪个的?”聂大跃用地道的岳洲话问。

“矿上的。”魏长青说。

“个是的?我老婆就是矿上的。”聂大跃亲切了一些。

“个是的?哪个?”魏长青问。

“娅沁。你认个?”

“可能当面认个,她比我们低吧?”

“那是个。哪天我带她到你那头喝咖啡,你认认。”

“那定了个。”

“定了个。”

秦石峰听说魏长青是矿上的,态度也热情不少。

 

魏长青所说的“矿上”就是稀土矿。

稀土矿在岳洲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地方,稀土矿人在岳洲也算是非常光荣的人。前面说过,岳洲小是小,但是她挨着广线,不但可以出名,而且可以得利。但是广线以前在岳洲是没有火车站的,所以那时候尽管她挨着广线,但是沾不上广线的光。以前沿广线南下的火车经过衡阳之后直达郴洲,然后入广东进韶关,根本就不在岳洲停车。后来火车在岳洲县停靠,完全得益于稀土矿。

岳洲的稀土矿是在上世纪六十年发现并开发的。发现稀土矿之后,一下子惊动了全国。过不了多久,岳洲就热闹起来。刚开始是乘汽车来的搞地质勘探和规划设计的人,后来又来了一些铁路工人。这些穿咔叽布铁路制服的人一到,马上就热火朝天地干起来。再后来,广线在岳洲就有了车站,全国各地来岳洲的建设者就不用再乘汽车了,他们直接乘火车来。这些火车大部分是从北方来的,在岳洲丢下几节车皮,又继续向前面开。

被丢下的车皮上有汽车,是那种很大很大的大卡车,还有推土机和其他大设备。岳洲人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大家伙。于是家住城关镇的小孩像是看热闹一样天天放学之后跑到铁路边看希奇。这时候,从城关镇通往老雁窝的公路也基本上开通。老雁窝就是发现稀土矿的那个山沟沟。刚开始是土路,后来改成石子路,最后终于改成了柏油路。

稀土矿可以说是岳洲人的骄傲。岳洲人对稀土矿一直都很向往很敬重。稀土矿上的人以前不说岳洲话,而是说普通话,就跟当地的驻军一样。稀土矿上的人都有咔叽工作服穿。还有深到膝盖的胶靴穿。并且矿上人的深筒胶靴自己穿不完,还有多余的拿来跟老百姓换狗肉吃。一双胶靴可以跟农民换一条狗子。矿上人指哪只狗,农民就去打哪只狗。被矿上人指中的那只狗家的主人不但不生气,而且还会欢天喜地,因为乡下的狗贱,家家都有,还有一家养了几条狗的,但是矿上的胶靴在乡下人看来十分稀罕十分金贵,自己家的狗能够被矿上人看中,并且马上就可以换上一双深筒胶靴,有理由欢天喜地。

除了深筒胶靴外,岳洲城关人还看见矿上有人穿大皮鞋的,是那种带帮子的翻毛皮鞋,岳洲人只有在电影上看过,现实生活中还没有看过。翻毛大皮鞋比深筒胶靴更金贵,拿狗子也换不成。太金贵了,岳洲人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跟矿上人换大皮鞋,所以街上穿大皮鞋的就只能是矿上人。街上要是出现一个穿大皮鞋的,不用问,准是矿上的,这个人马上就会成为大家关注的中心,跟如今影视明星走到街上差不多。

稀土矿上的人有钱,矿上人到城关买东西从来不还价。岳洲人尊重矿上的人,但同时对稀土矿也有一种嫉妒和愤恨。矿上的人来多了之后,城关的鸡蛋都涨价不少。

总之,岳洲人对稀土矿的感情是复杂的。既因为她而骄傲,又感到她一种盛气凌人的架势,感到一种不平等的存在。稀土矿的存在对岳洲人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这些影响有些是直接的,有些是间接的。聂大跃当年之所以下海去闯深圳,也跟稀土矿的特殊地位有关。这是后话,我们以后再说。

稀土矿虽然在岳洲县境内,但是在行政上好像一直与岳洲没有关系。在计划经济体制下,稀土矿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属于国家地矿部,七十年代属于国家冶金工业部,八十年代之后属于国家有色金属工业总公司,不管属于这个部那个部,就是不属于岳洲县。不仅如此,矿务局的行政级别一直不在岳洲县之下,所以矿务局根本不买岳洲县的帐。因此,岳洲人对稀土矿的复杂的情感就不仅限于岳洲的老百姓,就是对于岳洲的各级领导,这种感情也是复杂的,只不过当领导的大脑本身就比普通老百姓复杂,所以仅仅用“感情复杂”还不能完整地表达领导同志们的感情,因此,岳洲县领导对稀土矿的感情不仅复杂,而且微妙。

但是不管怎么说,作为稀土矿上的人在岳洲是受人尊敬的。既然魏长青是稀土矿的,那么秦石峰就不敢小瞧他。再说,秦石峰也确实是经常光顾咖啡屋,最近报纸上说有些咖啡屋专门从批发市场上收购一些烂水果,回来以后把烂掉的部分挖掉,剩下的放在机器里面一搅碎,制成鲜榨果汁,几十块一杯地往外卖。自从这件事情暴光之后,秦石峰进咖啡屋就不敢喝果汁了。可是偏偏秦石峰就喜欢喝果汁,喝果汁不仅营养丰富,而且高雅,电影上的外国人就总是喝果汁,因此喝果汁还顺应国际潮流。秦石峰认为坐在咖啡屋里面喝果汁比喝咖啡更有身份,特别是深圳天气热,喝果汁确实也比喝咖啡科学。这下好了,有个熟人开咖啡屋,不求照顾,但求公道,想着这个魏长青不会因为几块钱坑自己的老乡吧。于是,秦石峰在招商会上对聂大跃和魏长青都十分热情,热情地喊二位大哥,并一再表示下次专门聚一聚,他做东。当然,秦石峰这样热情并不仅仅是老乡,必须是“老乡+有用”他才能如此热情。秦石峰感到这二位大哥不仅是老乡,而且都对他有用。魏长青至少可以保证不让他喝烂水果榨的果汁,聂大跃更是他潜在的客户,要想让秦石峰不热情比不让他和果汁可能还要困难。

人是很怪的,三个人在一起,在适当的气氛下,只要有其中的一个特别热情,则三个人马上就变成一见如故的好朋友了。事实上,那天招商会之后,聂大跃、魏长青、秦石峰就真的像是结拜兄弟了,三个人就经常在一起聚,聚会的地点就是魏长青的咖啡屋。刚开始是秦石峰作为发起人,后来就是聂大跃作为发起人,反正魏长青是什么时候都欢迎他们来。当然,他们也比较随意,也不一定非得事先约定。有时候是其中的一个人先来,然后才给另一个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空,如果有空就过来坐坐。这一次就是秦石峰一个人来的,来了以后就给聂大跃打电话,问他在哪里,能不能过来,聂大跃说在外地,过不来。于是,魏长青就陪着秦石峰闲聊。聊着聊着秦石峰就问起报纸上说的那件事情,并且问魏长青听说没有。魏长青说听说了,也是听来这里的客人们说的,并且说他不理解那些咖啡屋为什么要这么做。

“赚钱呗。”秦石峰说。秦石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想着魏长青可能是故意装糊涂,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不值得。”魏长青说。

“怎么说?”秦石峰问。

“用正品的水果成本也是非常低的,”魏长青说,“开咖啡屋的成本主要是房租、装修费摊销和人工工资,原料的成本是非常小的部分。所以做咖啡屋关键是要生意好,人气要旺,原料钱是最不能省的。客人都不傻,如果老板在原料上做手脚,省那一点钱,只要少来几个客人就全部贴进去了。要是客人少,就是原料不要钱老板也会亏,客人多,用最好的原料也会赚。”

秦石峰研究生读的是金融,他一听就明白魏长青讲的这个道理。秦石峰由此就相信魏长青应该不会用烂水果来做鲜榨果汁。从那以后,即使不是三个朋友聚会,秦石峰也常常光顾魏长青的咖啡屋,并且常常是带了他那一帮股市上的朋友来。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跟他来的人都是听他高谈阔论。如果这些朋友当中有一两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他会讲得更起劲。只可惜这些年轻漂亮的女孩旁边往往都有男朋友守着。相反,单独跟秦石峰来咖啡屋的女性都是一些明显年纪比他大许多的,而且秦石峰好像对这些年纪较大的女人非常热情,每次都是秦石峰抢了付帐,而如果是其他情况,则通常是别人买单。这是为什么呢?魏长青心里有点疑问,很想问一问,但是终于没好意思开口,于是就憋在心里,想着等到更熟悉一点的时候再问吧。

 

6.那个被万冬梅等待多时的激情终于燃烧起来

 

聂大跃说话算话,那一天果然把老婆娅沁带到魏长青的咖啡屋来。

娅沁一进门就认出万冬梅,说:“这不是刘工家的……亲戚嘛。”

她差一点就说“刘工家的保姆”。

这时候万冬梅也认出娅沁。

娅沁是正宗的矿上人,父亲是矿上研究所的工程师,跟她刚才说的刘工是同事,而且两家住在一栋房子里,她当然认识万冬梅。但是,正因为认识,现在见面才有点不好意思。追其原因嘛,一个是矿上工程师家的千金,一个是矿上工程师家的保姆,身份悬殊太大,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今天在深圳猛一见面,却是以两个好朋友的妻子身份见面,本来不在一个档次上的人猛然站在同一个平台上,难免有些不适应,甚至尴尬。

娅沁有些别扭,心里责备聂大跃不该把她带到这个地方来,不该不分层次地交一些乱七八糟的朋友,但脸上还不能把内心的想法表露出来,还要装着跟万冬梅很亲切很平等的样子,拉住对方的手摇,脸上透着笑,心里做自我调节,想着时代不同了,时间能改变一个人的身份,深圳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把眼前这个惜日的保姆变成一个和她身份一样的老板娘了,自己千万不要提当年的事情,一定要摆出她们以前在矿上就是好朋友的样子。

万冬梅有些腼腆,这时候竟然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脸红,还是不习惯娅沁这么过分的亲切而不好意思。总之,她是被动的,有些窘迫。

“我去给你们榨果汁。”万冬梅说。

万冬梅终于找到合适的借口,带着一脸的红走了,留下丈夫魏长青与他们继续寒暄。

魏长青是男人,可以大大咧咧,这些年在深圳闯荡也增长了见识,与任何人都可以没有障碍地应酬,但是,他今天也感到了别扭。这种别扭是陡然产生的,准确地说是见到娅沁并且看了娅沁的这番表现之后才产生的。魏长青已经是场面上的人了,他透过娅沁表面的热情看出隐藏着的傲慢,于是就产生了别扭。其实娅沁并没有傲慢,至少她主观上想并不想傲慢,但魏长青还是感觉到娅沁的傲慢。或许,魏长青的感觉并不真正来自娅沁的表现,而来自于他自己的内心?

魏长青也是矿上的子弟,后来也是矿上的正式职工,那么,他为什么会感觉娅沁的热情是一种隐蔽的傲慢呢?要想解开这个迷,就必须了解稀土矿的历史,了解同样是矿上的子女,但子女和子女不一样,了解同样是矿上的职工,但职工和职工也不一样,只有了解到这一情况之后,才能理解魏长青为什么产生别扭。

 

乐洲稀土矿的第一代职工绝大部分是从全国各地支援岳洲来的工程技术人员和技术工人,也有极少数是当地老雁窝的本地人。娅沁的父母属于那“绝大多数”,魏长青属于那“极少数”。按照惯例,占“绝大多数”的移民肯定属于统治地位,处于“极少数”的土著肯定是二等公民。这不是中国特色,而是国际惯例。比如号称世界上最与平等的美利坚合众国,比如现在在各方面都极力想向美国看齐的澳大利亚,比如与美国价值观基本一致的加拿大,他们都是这样。老雁窝当地的老山民其实就相当于美国的印地安人、澳大利亚的土著人和加拿大的魁北克人。美国向来都是喜欢自己制定国际标准的,那么,他们的做法当然就是国际惯例。其实美国也好,澳大利亚和加拿大也好,小小的岳洲县的拐坷拉老雁窝也好,人性都是相通的。事实上,在魏长青和娅沁父母的那个年代,中国人还根本不知道“国际惯例”这个说法,却也自然而然地按照美国、澳大利亚和加拿大这些文明国家遵循的这个惯例做,可见,人性是没有国界的。

老雁窝原本就是一个小山村,远没有上河口那样出名。以至于岳洲城关的人除了少数几个喜欢打猎的之外,很少有人听说过这个地方。

老雁窝的山民原本靠山吃山,后来一下子在这里冒出来一个矿务局,按照有关政策,矿务局占用了他们的山林和坪地,必须安排他们工作,从此,祖祖辈辈靠山吃山的老雁窝山民成了吃国家饭的人。但是在此后相当厂的一段时期之内,他们的身份都不是很明确。他们在矿务局的正式称呼是“农民工”。“农民工”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农民还是工人?或者是一半工人一半农民?或者是表示他们以前是农民后来是工人?不知道。这种情况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爆发,“农民工”的苦出身成了政治资本,在少数活跃分子的带动下,起来造反了,其中一个还当了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农民工”的帽子才彻底被摘掉,并且每次开批判大会都有这些已经被“摘帽”的“农民工”都要上台发言,把一切罪过全部强加到刘少奇身上,这事才算完了。

但是,“完了”的只是表面,事实上他们跟外来的技术移民还是有差别的。这些差别平常看不出来,到关键时刻就显露出来了,比如子女找对象。土著人家的女儿只要长的漂亮,嫁给移民人家的儿子倒是有可能的,尽管移民人家的父母可能不是很乐意,然而毕竟是新社会,婚姻法也明确规定婚姻自由,所以这种情况在稀土矿并不少见。但是移民人家的女儿嫁给土著儿子的情况几乎是没有的,至少在魏长青那一代人当中没有。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就导致土著人家的儿子最终会有一部分成为老大难。魏长青当时就是老大难之一。

老大难魏长青最后走的是“第三条路线”,他既没有找移民的女儿,也没有找土著人的女儿,而是找了这两种人之外的第三种人。

找移民的女儿不可能,他愿意对方不愿意,找土著人的女儿只能找长相难看的,稍微有点姿色的就都高攀移民子弟了,一般不会考虑嫁给土著人的儿子,剩下的魏长青实在看不上。魏长青的父母虽然原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山民,但是魏长青自己却是在矿上张大的,算是“城里人”,并且正儿八经地读到高中毕业,所以他比父母那一辈更懂得爱美。魏长青认为女人一定要美,就是不美也不能太丑,太丑了对自己是一种伤害。

高中毕业的魏长青也下过乡,但是他到底是农民的儿子,干农活没问题,加上本来就是本乡本土,跟有些贫下中农甚至沾亲带故,所以很快就被推荐上调回到了稀土矿。在农村镀了一次金的魏长青上调到矿上进了选矿厂,虽然还是一线工人,但是至少不会下井了。在矿上,小伙子只要不下井就是好工种,有了好工种的魏长青对未来应当有更好的憧憬,对生活也应该有更高的要求。魏长青那时候的要求很明确,找一个看上去顺眼一点的姑娘做老婆。

这时候,有人主动给他介绍了万冬梅。万冬梅是研究所刘工家的保姆,据说跟刘工的老婆还是远房亲戚。万冬梅虽然说不上多漂亮,但她是随刘工一家从北方来到岳洲稀土矿的,有一种北方女人大气的身段,起码看上去比矿上被移民子弟挑剩下的土著女子大气,所以,介绍人领着魏长青远远地一看,他就点头了。刘工来自中国科学院宁夏稀土研究所,他家的保姆也来自宁夏,万冬梅已经习惯南方的生活,习惯矿上的生活,不想回宁夏老家的农村了,她希望就地嫁给一个工人,条件只有一个:不要下井的。魏长青正好就属于不下井的,于是俩人就对上了。

万冬梅不但有北方女人大气的身段,也有北方女人大气的性格。与魏长青成婚之后,万冬梅虽然没有工作,却也把家里收拾得顺顺当当,倒也让魏长青感到称心如意。虽然只有魏长青一个人挣工资,但是矿上工资高于地方上,加上万冬梅会过日子,利用矿上的空地还种了一点蔬菜,日子算不上小康,算饱没争议。后来他们有了孩子,日子才显得有点紧。这个阶段,魏长青的日子明显不如其他的双职工,要说一点想法没有是不可能的。事实上,魏长青有一段时间还感到后悔,后悔自己当时年轻,不了解生活的艰辛,如果早觉悟,应该娶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土著人家的女儿,虽然长得肯定不如万冬梅,但是漂亮并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转换成儿子的玩具和新衣裳,再说女人也就是那么回事,丑女人看得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会顺眼。

但是,天下没有后悔药,有得有失,慢慢过呗。

当孩子大了一点之后,万冬梅的闲工夫更多了。这时候国家政策也有了一些变化,矿区里面居然也慢慢有了一些小摊小贩,于是万冬梅就张罗着在矿上作业区里面摆一个面条馄饨摊。刚开始魏长青还不同意,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工资又涨了,难道还过不了?万冬梅说:“工资是涨了,但是物价涨得更多。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不如就让我做吧。”

魏长青不管她了。但是有一条:只做夜班的生意,白天不要出去。万冬梅说行。

上夜班的工人以前都是在矿上食堂吃夜餐,但是稀土矿北方人多,所以万冬梅的面食摊生意比她预想的要好。生意好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万冬梅大气的性格。她不象南方女人那样斤斤计较,说话中听,而且能够开得起玩笑。矿上工人干的是力气活,而且危险,从井下上来了,都希望放松一下,即使身体不能放松,也要图个嘴巴放松,所以开几句粗玩笑是不可避免的。万冬梅不小气,粗话细话都能听,所以工人宁可多花几毛钱,也愿意到她的面食摊子上落个心情愉快,因此,万冬梅的生意就愈发的好。

魏长青最先感觉到变化的是家里的伙食比以前好多了,然后就是万冬梅率先买回来电视机。那时候电视机还是稀罕物,研究所刘工家里倒是有,还是日本货,但也不是凭工资买的,而是刘工出国期间天天吃方便面省下来的,现在魏长青和万冬梅既没有出国也没有天天吃方便面,居然也看上了电视机,自然有一种翻身做主人的舒畅。一到晚上,他们家就成了电影院,一屋子的人围在他家看电视。遇上好节目,魏长青干脆把电视搬到门口,大家看。这时候,万冬梅的面食摊已经从夜班发展到“三班倒”,魏长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自动加入到里面去了,竟然不知不觉地成了万冬梅的“帮工”。

这个“帮工”当得值。事实上,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万冬梅和魏长青已经成为岳洲稀土矿上第一批“先富起来的人”。这时候的万冬梅和魏长青与周围人的差距已经不仅仅是家用电器了。

1985年春节,已经富起来的万冬梅和魏长青带着宝贝儿子一起到广州深圳珠海自费旅游。在深圳东门,吃着一块五一碗的馄饨,万冬梅问魏长青:“你觉得他这个馄饨跟我卖的那个比怎么样?”

“差远了。”魏长青说。

魏长青不是夸万冬梅,老夫老妻之间也用不着夸了。万冬梅是地道的北方人,做面食不用学,可以单手擀饺子皮,做的馄饨确实比他们在深圳东门面食馆吃的馄饨味道好多了。

“你知道他这里多少钱一碗?”万冬梅又问。

“一块五。”

“我们那卖多少钱一碗?”

“五毛。”

“走!”万冬梅说。

“去哪?”魏长青问。

“走!”万冬梅还是一个字。

自从他们家由于万冬梅的面食摊到面食店而走上富裕道路之后,万冬梅已经找回了自信,她在魏长青面前说话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唯唯诺诺了。

此消彼长,魏长青倒也很快适应了万冬梅现在铿锵有力的语言。于是赶紧把剩下的几个馄饨囫囵掉,牵着儿子跟在她后面走。

万冬梅一直将他们引到菜市场,仔细地询问了面粉蔬菜和新鲜猪肉的价钱,然后问魏长青:“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魏长青问。

万冬梅一板一眼地说:“深圳这些东西的价钱跟岳洲差不了多少,但是做出的馄饨却要买岳洲三倍的价钱,而且买的人这么多,这样的生意哪里找?”

“你什么意思?”魏长青问。问得有点胆怯。

“什么意思还不是明摆着的吗?”万冬梅说,“我们应该到深圳来开面食店。”

“到深圳来?”

“对,到深圳来。”

“那我们怎么办?”

魏长青的“我们”当然还包括儿子魏军。

“你跟我一起来,”万冬梅说,“魏军先放在他奶奶家一段时间,等上学了再接过来。”

“那矿上怎么办?”魏长青问。

“能停薪留职更好,不能就拉倒。”万冬梅说。

魏长青虽然舍不得矿上那份职业,但是他更舍不得万冬梅。他发现自从万冬梅赚到钱之后,人不但没有被累垮,反而比以前更加精神了,而且一精神就抖擞,一抖擞就更加漂亮了。所以,当万冬梅向他保证在深圳开面食店一个月的收入肯定比矿上一年的工资还多的时候,魏长青自己也下定了决心。

魏长青当时心里面算了一笔帐:在深圳干一年等于在岳洲干十二年,那么干三年就等于干到退休了。什么叫保障?有钱就是最好的保障。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实践证明万冬梅是对的,如今魏长青和万冬梅在深圳已经拥有两家咖啡屋,并且还打算开第三家第四家,个人资产早就超过百万,而与魏长青同期的那一批矿上的职工,如今正为闹下岗在嗷嗷叫呢。所以魏长青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功就是找了万冬梅做老婆。

 

好的结果说明好的一切。魏长青的土著出身和万冬梅的保姆经历在今天看起来已经不是什么丑事了,并且在某些情况下还能成为炫耀的资本。事实上,魏长青和万冬梅过去在自己的饭店或者是咖啡屋里面也遇到过以前矿上的熟人,这些熟人有些甚至是专门找上门来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以前在矿上都比魏长青和万冬梅条件好,并且他们与娅沁一样,也都知道万冬梅和魏长青的底细,但是万冬梅和魏长青在那些人面前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觉得很光荣。那么,今天他们在娅沁面前为什么会没有那份感觉呢?

晚上睡在床上,魏长青还在想这个问题,翻来覆去睡不着。万冬梅以为他有什么要求,蛮高兴,关于床上的事情,最近两年他们之间的情况发生了变化,具体表现就是做这种事情女的主动的多,男的主动的少,与刚结婚那几年的情况正好相反,但女人总是希望男人主动的,因为只有男人主动才能体现女人自身的价值,所以,今天偶然发觉魏长青翻来覆去睡不着万冬梅当然高兴。

万冬梅虽然心里高兴,但是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她今天一定要让魏长青上赶子主动。万冬梅甚至想好了,即使魏长青主动了,她还要假装地推辞一下,吊吊魏长青的胃口。这种吊胃口的事情在他们刚结婚的年月是经常有的,但是最近几年没有了,所以万冬梅有点想。

万冬梅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人在等待的时候感觉时间特别长。

突然,魏长青一下子坐了起来。万冬梅费了很大的劲才忍住没笑。她要装作睡着了。

魏长青坐起来之后,看看万冬梅,他不敢确定万冬梅这时候睡着没有。按照以往的经验,万冬梅这时候应该没有睡着。

魏长青把床头灯拧开,并且摇摇万冬梅的肩膀。万冬梅的忍耐终于超出了极限,这时候干脆扑哧一声笑出来,把魏长青吓了一惊。

“你干什么?”魏长青问。

万冬梅转过脸来,一脸的灿烂,反问:“你要干什么?”

魏长青见她面似桃花,突然反应过来,于是也只好“将戏就戏”,开始尽自己做丈夫的义务。但是,毕竟事发突然,加上心里面有事,总也找不到激情燃烧的感觉。万冬梅摆了两遍正确姿势,仍然发现在浪费激情,不悦,问魏长青:“你有心事?”

“是啊。”魏长青说。

“什么事?”万冬梅问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干吗有心事?”

“真的没有什么,”魏长青说,“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见到娅沁的时候与见到矿上其他人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万冬梅愣了一下,说:“我也是。”

“可能是态度,”魏长青说,“这个娅沁的态度跟其他人不一样。”

“好像,”万冬梅说,“其他人见到我们眼神里面都透着羡慕,甚至有点巴结,她的眼神里面没有。不但没有,而且还透着一种傲气和不屑一顾。”

魏长青一惊,没想到万冬梅一个小学生竟然能和他一个高中生感受一样。但他显然不想被万冬梅小瞧,一定要在理解上比万冬梅更高一筹。

“我想起来了,”魏长青说,“她过去比我们有钱,现在仍然比我们有钱,所以她过去傲气,现在仍然傲气。”

“有钱又怎么样,”万冬梅说,“我们也不向她借钱。”

“就是。”魏长青说。

大约是由于终于想明白了,所以这个时候魏长青又行了,那个被万冬梅等待多时的激情终于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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